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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德里「森林图书馆」就像进入波赫士的书页,看到〈巴别图书馆

2020-06-27 07:49

「从图书馆里选三本书。」白蓝柯说着,指了一下这闷热的房间。「第一本会诉说你的过去,第二本通晓你的现在,最后一本预见你的未来。」

这是马德里的一间地下室,四面墙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是架子,架子上有数千个木盒,大小从狭窄的雪茄盒到浅浅的藏宝箱不等。每个盒子向外的一面都开着,盒口烙印着识别编号。从盒口望进去,里面放的都是以简朴的亚麻布包着的书背,显然是书,不过有些书背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书都还要厚。盒口都挖有半圆的洞,可以抓着里面的书直接抽出来,就像从墙里拉出一块鬆动的砖头一样。书背上没有文字,但颜色各不相同,有橙色、桑椹色、褐灰色、黑色、猩红色,具有一种后现代的巴洛克效果,是个带有庞毕度美术馆色彩的奇珍室。[1]

「不用想太多。是书选你,而不是你选书。」白蓝柯的妻子艾莲娜微笑着说。

白蓝柯的图书馆不是一般的图书馆,馆藏不是按照主题或学门分类,也不是按照杜威十进位图书分类法排列。它的全名是「森林图书馆」,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间都还在持续增建,算来至少有一千一百本书。但这些书不仅是书,也是圣物箱,每本书都记录着一段步行之旅,每个盒子里都有从特定道径收集来的天然物件或物质:海藻、蛇皮、云母片、石英结晶、海豆、闪电烧炙过的松树皮、灰色松鸡的羽翼、毯状的苔藓、用过的燧石、黄铁矿块、花粉、树脂、彀斗,还有冬青栎、山毛榉和榆树的叶子。这图书馆建造的许多年间,不仅馆藏增加,空间也在扩展。现在它在马德里北部占据一栋公寓建筑的地面层及地下室。走进这图书馆所在的房间,感觉就好像进入波赫士的书页,看到〈巴别图书馆〉与〈歧径花园〉交错。

在里斯本的植物园博物馆里,有一个一五六〇年达伽马进献给葡萄牙国王佩德罗五世的木箱,里面共有五十六个抽屉。那木箱里的每一个抽屉,都是用不同种的热带硬木所製成,而这五十六个物种都是来自当时葡萄牙的殖民地。虽然那箱子的形式和白蓝柯的图书馆有类似之处,目的却迥然不同。达伽马的箱子把树木当作殖民对象,其取得和安排都是为了展现统治权,是複数世界臣服于单一掌控的证明。白蓝柯的图书馆与此相反,是让建造者的自我散入大自然中。

我把第一本书从它小巧舒适的木盒里抽出来,我的「过去」。小小的,约当一本平装小说的尺寸,编号九十五号。白蓝柯把书从我手中拿去,说:「啊!La Máscara de Henry Moore〔摩尔的面具〕!」[2] 他和艾莲娜对望了一眼,将书拿到书桌前,放在关节灯的一小片光照下,翻开扉页。起初这看来像是一本普通的书,前面有四页闪亮的纸,上面是粗黑的手写字。「这是植物做成的纸。」白蓝柯说,翻书时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页。

然后他翻到第四页,书变成一个盒子了。上面有玻璃片,下面是小橱子似的空间,有点像维多利亚时期自然史博物馆的标本抽屉。玻璃下面是一条生鏽的金属片,上面凿出两个菱形的眼洞,还有一些裂开的白色陶器和两小块白色的石英碎片。这些物件放在看来像沙和树脂做成的底板上。我望着白蓝柯和艾莲娜,等着两人解释,但白蓝柯摊开双手,好像在说,只有你知道这代表什幺。我想起在走过的许多小径上见到的白色石头,想起史帝夫在他的巨砾下为我找到的石英片。

森林图书馆肇生于一场大风雪。在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和一九八五年元旦之间,由东北向西南横贯卡斯提尔高地平原,将南方的马德里和北方的塞哥维亚一分为二的瓜达拉马山区那由花岗岩和片麻岩构成的锯齿山脊遭到劲风的侵袭,成千上万的苏格兰松被吹倒。狂风大作的那些日子里,白蓝柯被困在他那位于南瓜达拉马山区傅恩弗利亚谷地的小屋里。当风暴终于平息,冰雪也已融解,他出门走进谷地,循着一条熟悉的小径走,却因此邂逅了一个新世界:积雪深达四、五公尺,被吹倒的树木留下的坑洞和连根树干,森林突然一片空旷。他一边走,一边收集沿路找到的东西:松树枝、树脂、松果、捲曲的树皮、一个黑色的跳棋子和一个白色的跳棋子。他回到屋内后,将收集来的东西放在一个小松木盒里,覆上玻璃,再用沥青将玻璃封死,用书页将整个盒子包住,用胶带贴好,最后再用一个包着亚麻布的硬纸板做出封面。

图书馆的第一本书就这样诞生了。白蓝柯将最早的那个书盒子称为Deshilo——「融解」,这也成了一连串工作的源头。他的製造方法基本上没有改变。所有的书盒子也都是行路时收集来的物件,有的是机缘巧合找到,有的是刻意寻求所得。找来的物件都在盒内以线或绳子固定,或者紧实地压入泥土、树脂、石蜡或蜂蜡内。如此这般无言的安排,每个书盒都象徵性记录着一趟踏过的行脚,一条依循着走的小径,一段徒步旅程及途程中的种种邂逅。于是图书馆像是一部多维度的地图集,不断成长的路线图,一部奇特的永无止境的旅程编年史。

我把我的过去之书《摩尔的面具》放回原来的盒子里,感觉到我放回去的时候,有空气从手指边被挤压出来。

「现在来看你此时的盒子!让神使说话吧!」白蓝柯说。我选了一个比较大的盒子,书背是紫色亚麻,编号五八八。我在书桌的一小片灯光下打开盒子。封面写着Zarzamora vigen〔新生的黑莓〕。我翻过书页,来到玻璃面。盒子的底部覆盖着一种黄色乳胶般的物质,有点像凝固的脂肪。从那脂肪中突出三、四十个棘刺,好像在脂质之海里游泳的鲨鱼所露出的鳍。就跟我的第一个盒子一样,这个盒子看起来很刺眼,充满攻击性和暗黑感,引人注意却令人憎恶。白蓝柯皱了一下眉头,「我不知道你怎幺称呼它们。」他指着那些刺说,那些刺在我看来像是非常大的黑莓刺,「不过接下来几天我们去瓜达拉马山区健行的时候,到处都会看到这种有刺的植物,这个Zarzamora。」

虽然挑选盒子时,周遭弥漫着一种露天市集上的超感视觉气氛,不知何故,我却觉得自己被这些盒子和这沉默的巨大图书馆给视破了。表面上是我打开了这些书,实际上是它们开启了我。

白蓝柯和我通信已有好几年,但这是我第一次到西班牙来看他和他的图书馆。我想要更加了解白蓝柯对步行和徒步行旅的迷恋、他那非比寻常的记录旅程的方法,以及西班牙文称为senderismo的「追随路径之旅」。西班牙的古道特别丰富且态样繁多。Cañada,也就是赶牲道,形成的网路散布西班牙各地长达近十三万公里,占公有土地面积达一百万公顷,形塑了全国土地的持有模式(尤以平原地区为最),而且至今依旧用于运输家畜。这些路线包括「王室赶牲道」,先从列昂到艾克斯雷马都拉,然后转而向西到瓜达拉马地区,又再转向近正东北方直达巴斯克乡间。在阿斯图里亚斯的某些地区,称为vacas rojas 的北方红牛成群结队漫步,自由地吃草,在寻找荫蔽和草原时踩踏出宽阔、持久的小径。

圣雅各伯巡礼也发展出各种地方化、世俗化的版本,即romeria〔朝圣〕,这种村民远足的传统是源于赴罗马朝圣的历史,现在则通常由村落的中心走到邻近的某个圣地,沿途吃吃喝喝,庆祝冬天过后土地复甦。在坎塔布里安这种还有熊和狼倖存的山区,则可以发现不同的乡野遗风:游牧人赶着牛群和羊群,沿着据称可以上溯到青铜时代的路径行走。海岸附近的山脉有成千上万条小径蜿蜒,最后抵达港巿和海湾,将内陆与大海连结起来。正如山区的融雪会沿着谷地而下,路径也引领着过去多少世纪以来川流不息的朝圣者、商贩、生意人和其他的行旅者。

在半岛战争 [3] 过后,西班牙那数之不尽的小径、圣雅各伯巡礼路的盛名、因唐吉轲德而声名大噪的流浪冒险传统,都吸引了英格兰和爱尔兰的众多步行者。伯洛当然去了,但罗利.李、普瑞契特、斯塔基、福特、布列南等也去了,年代较近的则有步行艺术家符尔顿(Hamish Fulton),此人出于长期崇尚运动的驱使,已经横越西班牙数十次,行走距离以万公里计,还把他走过的路径用黑色马克笔标示在一张大比例尺的乡间道路地图集上。我以前的一个学生洛伊德曾在某个秋天揹着背包,带着乌克丽丽,走完整条圣雅各伯巡礼路,彷彿就是当代的罗利.李倚靠自己的音乐技能和灌木丛来维生。他在回来以后写信给我说:「四十天西向横断西班牙,以脚感觉那整个国家,起始于法国的山区,终结于西班牙的大海,以边走边唱来赚取晚餐钱。」

径道的概念启发了白蓝柯的图书馆。他说:「我的每一本书,都记录了实际发生过的旅程,但同时也是camino interior,一种向内的路径。」他曾经走过「法兰西之路」,即穿越庇里牛斯山并横越卡斯提尔平原的传统路径,并在康波斯特拉主教座堂的正面採集了一些苔藓,用来做成第六三二号书盒。一九九〇年代晚期,他曾在加利西亚的布里雍村住过,离康波斯特拉大约只有十六公里远。他在那里遇到加利西亚的meigas,也就是被贬称为「女巫」或敬称为「药草师」的女智者,也跟她们一起行走。

女智者很快便接受了白蓝柯,让他进入她们的世界,教导他关于药草的药用知识。他将这些「女巫的植物」放入当时他在那里製作的盒子里,建立起他所谓的「影子植物标本箱」。他也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建立了一条另类的、异教徒式的朝圣路径,他命名为「圣米尼亚巡礼路」。路的起点和终点都在老树林里一株大橡树的耸立之处,森林本身便是主教座堂,橡树就是圣坛。白蓝柯初次行走那条路是在一个满月之夜,一九九八年的四月十七日,而后他又在白天反覆行走,直到踏出自己的步道。

不过,瓜达拉马山脉才是白蓝柯心之所繫。他从峰顶、溪谷、小径、陡坡和神祕地点收集了许多物件,为这座山脉製作了几百本书。他自两岁起就认识傅恩弗利亚谷地,于他而言,行走在森林小径上,既是形而上也是实际的徒步行旅,一如循着海道航行有助于伊恩掌自己的舵、航人生之海。

白蓝柯说:「我的人生已经与树木合而为一。我认为树跟我是对等的,而我在它们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一度向我形容他的「根」在傅恩弗利亚,说他在那里的时候,自己「有一部分是树」。这样的言论之于白蓝柯,就跟倒茶或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在他身上找不到愚蠢的成分,因为他不浮夸。他谈到这些事情时,一点都没有某些人揭开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怪僻的那种虚矫卖弄。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泛灵主义。他是温和的绿人(Green Man),结识他是我的幸运。

白蓝柯还有一种强大、能感染人的沉着,确知自己已将生命奉献给有价值的活动。那座图书馆构筑了他人生的过往,还将建造他人生的未来。他相信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是有价值的,但是态度温和谦逊。钱对他来说好像不关痛痒,很久以前他就不再将作品卖给艺廊了。使图书馆永存、维持图书馆完整一致,已经变成更重要的事情。图书馆在恢宏中之所以带有那幺一抹忧郁,是因为白蓝柯全然投入他的计画,也因为他全然忘却了自己。这当中的艺术性并不存在于细节里,不在个别的盒子里—儘管细节与盒子都非常精巧——而是存在于那整体的姿态当中。他创造了一部完全不自我中心的回忆录,一部以自然为核心的自传。他对我说:「这是我的生命,我记忆的储存所。我的记忆消散之后,它还会在这里。」

「那幺,最后来看看你的未来吧!」艾莲娜说。我选择了八一八号。标题是Pizarras, Espejo de los Alps(板岩,阿尔卑斯之镜),也是照惯例三本书中最具吸引力的一本。我很高兴在前两本不祥的尖角和锯齿之后选到它。前几页是植物製成的纸,轻薄半透明,上面有岩石和化石的印记。玻璃下散落着几缕海草。这本书纪念的是二〇〇一年阿尔卑斯山的一次行脚,并且展现了阿尔卑斯之巅一度是海床的事实:纸上那些颗石藻间接地显露了时光深处确曾有过沧海桑田的剧变。

我在图书馆里又浏览了两个小时。屋外的白日渐短,附近树上的知了怒鸣不休。艾莲娜和白蓝柯坐在一起,低声交谈,一边看着我。两人之前就已经见过这座图书馆对人施展的魔力。

我看的最后一个盒子题名为Luz Eterna,「永恆之光」,有俘虏人心之美。书的内部覆着一层金叶,叶子上灌了一层从瓜达拉马山的松树上取来的松脂,带有蜂蜜的光泽。那金色就像动物眼里的脉络膜毯,因为透过树脂而有双倍光亮。金色反射着光,树脂将光放大,于是那盒子彷彿照亮了幽暗的房间。我像关灯一般阖上书,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译注

[1] 奇珍室的原文Wunderkammer是德文,意为专门收藏奇珍古玩的房间,英文的对应字般是cabinet of curiosities。作者在这里故意使用德文字Wunderkammer,是为了与法国现代派建筑的庞毕度中心(Pompidou)相对,呼应「后现代」与(前现代的)「巴洛克」,刻意创造出奇特的违和感。

[2] 亨利・摩尔是英格兰雕塑家(一八九八至一九八六),常以青铜为素材,作品有一定程度的抽象性,在世界各地作为公共装置艺术而摆设。

[3] 半岛战争是抵抗拿破仑入侵伊比利半岛的战争,其中英国也有出力。战争结束于拿破仑垮台的一八一四年。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故道:以足为度的旅行》,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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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
译者:Nakao Eki Pacidal(那瓜)

故道由众人日复一日踩踏出来。作者麦克法伦说:「路径是大地的习性,是两厢情愿的造物。」大地向人类展示自身习性,那些起伏、弯折、质地,邀请人类行走其上,而人类只踩出一道足以落脚的地方,融入,不对抗。这是人类和大地的默契,一种最亲密,也最诗意的关係。

我们在这种路径上得到灵魂的救赎,那是朝圣之道。作者带领我们走到西班牙圣雅各伯巡礼路、藏族贡嘎雪山转山路,跟随世上无数特立独行的人踏上信仰之旅,相信某些向外出走的行旅,终将成为返回内心的旅程。有些路向我们揭露柔软的自己,背后却深埋死亡危机。作者走过的苏格兰泥炭路便告诉我们,要相信石头,要始终能看到石头,不要一看到平坦青绿的地面就受到诱惑而离开道路,因为那里同时也是险恶的沼地。

于是作家托马斯说,行走时,「每道转弯可能都通往天堂,抑或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地狱。」每条故道,由是皆指出一条通向远方、回访历史、探戡内心的路径。行走其上,正是在同时进行三段不同向度的旅程,观看三种不同的风景。每走一回,都是一趟自我精神世界的寻访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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