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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残酷的射击

2020-07-16 11:22

截肢人穿着短裤。我在华特里德军医中心的大厅看到截肢人,看到他们和警卫聊天,看到他们在咖啡店排队买咖啡。但是,此时并不是该穿短裤的季节,而是十二月四日的马里兰州;到处都可以听到圣诞音乐——jingle bells、holly jolly、法兰克辛纳屈......都在鼓动老天下雪。义肢确实不怕冷,但我认为他们这样裸露义肢,还有另一层意思——代表自己很正常,不介意被人看到自己的「硬体」,没有不好意思,也没什幺大不了。悲伤的肉色义肢时代已经过去了。

碳纤维的、垂直避震的、微处理器控制的义肢,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大家应该很少听说「泌尿道创伤」(urotrauma)这种事或是处置这种创伤的技术;会很少听说,有部分是因为「人数」的关係。每一万八千名截肢人当中,泌尿生殖系统受创的只有三百人。这并非因为敌军的砲弹不够大,而是因为这些砲弹製造的是尸体,不是伤患。战斗伤患救护技术的进步、快速后送、野战医院距离战场比较近等等因素,都意味着伤员的存活率增加,因此需要进行生殖器重建手术。这种事始终很低调,因为生殖器一向就很「低调」。

大厅墙上的时钟显示,贝瑟斯达(Bethesda)这里现在是上午九点(洛杉矶是六点,关岛是半夜)。

待会儿鲍威尔拿着Sharpie 签字笔在《我没问题》(It Worked for Me)这本书上面签名的时候,还有关岛正在沉睡的时候,格文.肯特.怀特(Gavin Kent White)会接受尿道重建手术。怀特上尉二○一一年毕业于西点军校;他在阿富汗出任务时踩到爆裂物后,一切不再是「没有问题」。

那些改造爆裂物被三三两两地埋着:其中一个用来杀死车内乘员,其他的则用来杀死前来帮忙的人。在坎达哈省(Kandahar Province)一条布满诡雷的道路上进行清除任务时,怀特在指挥车上的观测位置看到了第一次爆炸。当时,他带着一个排的战斗工兵(combat engineers)——那些建造与破坏道路、围墙、碉堡、桥梁等等方面的专家时,有辆载着阿富汗政府军士兵(这次战争中美国和北约的伙伴)的悍马,不理会他的警告,继续往前开;结果三人阵亡,三人受伤。悍马车翻覆,挡住了路,于是工兵们只好去将车移开。而怀特踩到了埋在土里的一块压力板,引爆了第二次爆炸;那是一组二十磅重的「由受害者引爆」(victim-operated)的改造爆裂物。我问他是否还记得事情的经过。

他躺在华特里德四楼的病床上,头靠着枕头,突出于床单之上。经过了四个月,你或许会想像他已经不会再想这件事了;但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如绘。他先看到一片橘红色的东西,然后自己往上飞了出去。「我坐起身来,拿出止血带往右腿上缠绕,但其实我的右腿已经不见了。」左腿的大腿还在,但小腿被炸掉。他当时穿着军靴,长裤的前半部也在,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伤势,还以为自己两腿都在。

有时听说人们要是碰到怀特的状况,通常第一句话都会问:我的生殖器还好吗?但怀特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到士兵:有没有人流血死了?「我开始大喊:『谁中弹了?谁中弹了?』」他是他们的指挥官;但其实每位战士被炸到之后,第一件想到的事情都一样。华特里德的外科医生罗布.迪恩(Rob Dean)上校曾在伊拉克服役,就证实了这点。他说,「他们第一个会问的问题是:『我兄弟呢?没事吧?』」我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兄弟」指的是他的「弟弟」(penis),但狄恩说:「不是,因为他们第二句话会问:『我的屌还在吗?』」

儘管外科医师再三跟他保证每个人都没事,除了他以外;儘管他有一条腿废了,另一条也炸掉了,怀特还是急着起身,想去看他的弟兄;他要评估状况,他是领导者。外科医师只好把他绑在病床上。不论是好是坏,这样一来,他连自己的伤势也看不到,无法详细评估。但这时他看到自己的阴茎「开花」的模样,只是不知伤得有多严重。(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用「开花」〔to flower〕这个词语来描述改造爆裂物所造成的伤害。这种用法有点不协调,因为典型的身体下方爆炸,大腿肌肉会脱离腿骨, 绽开的伤口里面会沾上很多带菌汙土,残肉又会把汙土盖住,让医生清创变得困难,伤兵也很容易感染到难以清除的感染。)

怀特有三十九分钟可以考虑。也就是说,救护直升机要三十九分钟之后才会到达。「在某个时间点,我想着:『要是屌不见了,我就不回去了。』我是讲真的。我没有孩子,我不想那样回家乡。」他的部下一直向他保证,「他们简直像是在说:『长官,你的屌没事。』」怀特的部下一面正式且尊敬地称他为长官,一面却用「你的屌」这样的顺口俚语,我不禁想像起那时的情景。

「我说,『狗屁!我看到了!我只想知道能不能医得好。』」

那是可以治疗的。尿道上的几个疤和几处比较紧的地方让他的小便速度变慢,阴茎勃起时也有点歪;不过,本週要进行的手术可以矫正这两个问题,顺便做点「美容」。

虽然他曾经痛到要求外科医师给他第二剂的芬坦尼(fentanyl)(「没有办法。长官,你真的会死」),他却不太提到这部分。「老实讲,我比较担心我的部下。」他们虽然没有受伤,但是看到长官倒下,他们心里难免会受到影响。怀特看得出来他们都吓到了,所以老是和他们开玩笑:「我猜,我的路跑生涯大概完了。虽然我一点都不厉害。」

很难想像的是,自己两条腿都快全废了,部分生殖器可能也没了,下方的耻骨也断了,却还在担心部下的情绪状态。怀特告诉我,他排上的士官长最近跟他说:「你会发生这种事,或许是因为你是强到可以面对这种事的人。」我觉得怀特确实很强,但我们现在谈的并不是强不强的问题。这有点像是某种盲目的无私,类似那种让父母冲进火场救孩子的本能反应。战场上的同袍爱、对于自身职务及同袍的忠诚——对于这一切事情,身为一个外人,我永远不会真的了解。

最残酷的射击Photo Credit: Justyn M. Freeman

像是舞会中宣布宾客姓名一样,要做手术的外科患者被一一唱名。他们坐在轮椅上,勤务兵把他们推进来,然后看着一份文件唸出姓名、年龄、手术名称以及身体部位。这样做,是为了确认外科医师没有走错手术室,来的病患也对,动手术的部位也没错。但是,我们可能要再多了解一下怀特的病例。护士先帮他用标準消毒剂清洁手术部位,不过这部位不在鼠蹊部,而是他的脸。

助理医师——已经怀孕而有些喜感的少校外科医师茉莉.威廉斯(Molly Williams)解释说,这是因为要从怀特的脸颊皮下取出一些组织来做人工尿道。嘴部的组织很适合做人工尿道,别的先不说,原因在于这里的组织没有毛。尿液有很多矿物质,要是尿道里有毛,就会卡住这些矿物质,造成结石。尿道结石很麻烦,不是阻碍你的尿流,就是让你尿尿时很痛。

外科医师詹姆斯.杰齐尔(James Jezior)刚才还在刷洗指甲,现在已经过来这边。他举着他的手,等手乾。他有蓝色眼睛,沙色头髮,神态十分慧黠。我会用小男孩(boyish)来形容他。不过,理论上他一点都不小男孩。他是一名上校,又是华特里德军医院的泌尿科主任兼重建泌尿科主任。

「还有,口腔组织可以忍受尿液。」他的意思是,嘴巴组织可以忍受潮湿。当然,前臂内侧或耳后无毛的皮肤也可以用来做人工尿道,但若经常浸润于尿液中,这样的人工尿道很容易产生退化,而病患会发生相当于尿布疹的问题。发炎还会吃掉组织,尿道穿孔后会造成瘻管(fistula),这下子你就真的是从自然生成的孔洞尿尿了。这正好是你需要的。

怀特脸上已经盖上一块蓝色的无菌布,布上面有个开口,让我想起阿富汗的布卡(burqa)。不过,怀特脸上这块布的开口,当然不在眼睛部位,而是在嘴巴部位;这让他看起来好像隶属于某些神秘分离教派。护士在他的嘴里置入牵引器,把他的嘴往两边牵开,就像小孩用两手牵嘴巴吐舌头那样。杰齐尔用手术用马克笔画出取皮部位后,用烧灼器把它切开。空气中传来一阵熟悉的气味,那是介乎炭盆和毛髮燃烧之间的味道。杰齐尔不以为意,还说用烧灼器烧摄护腺,也会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气。

他用长夹子把那片组织夹给茉莉,就好像一对夫妻在分享中国菜餐点一般。茉莉一手大拇指顶着那片移植体,另一手把上面的脂肪和部分组织剪掉,并把整块组织修薄。新的移植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长出新血管;刚开始几天,得用血清供应移植组织细胞所需的营养。移植的组织要是太厚,就只有表面的细胞能够繁殖,内部的会坏死。因此,若是比较大片的皮肤移植—比如怀特腿部后侧的皮肤移植—组织本身要先打网格;这样可以製造较多表面,让细胞进行营生交换:营养进,废物出。

如果尿道置换无法解决问题,另一个做法是会阴部尿道造口术(perineal urethrostomy)。医生会把尿道受伤的部分切除,然后在直肠和阴囊之间的「无人部位」做会阴部造口,把尿道剩下的部分和这个造口缝在一起。茉莉说:「然后他们就必须和女士一样坐着尿尿。」

坐着尿尿,事情很大条吗?杰齐尔说出了要点:士兵要是因为爆破装置导致生殖器受伤,通常也至少失去了一条腿;相形之下,坐下来尿尿也就没什幺大不了了。

茉莉转头对我说:「很大条。」在某个程度上,这视文化而定。几年前,她参加过一次国际泌尿科会议,会中有位义大利医生对此大为惊骇。「你无法告诉一个义大利男人说,他必须坐着尿尿。」

茉莉是两名与会的女性泌尿科医师之一。她发现男女医师人数相差很多,但她觉得无所谓。这样的好处是,会议休息时间她永远不用排队等着上厕所。「在好几次会议中,女生厕所里就我一个人。」

杰齐尔面无表情地说:「这里也一样。」

怀特脸上的那块肉,现在已经準备好展开异地新生涯。护士从怀特的屁股底下抽走无菌布,开始用消毒棒摩擦他的皮肤。年轻男性果然很有活力,即使是在麻醉中,但被ChloraPrep(消毒棒品名)消毒棒的海绵在特定位置「抚摸」后,他的阴茎却开始有反应;不过,当然没有平日正常的反应那幺强。可能是因为杰齐尔先前就开药,暂时抑制勃起的关係。他们会等到器官鬆弛了,才会缝起手术切口,否则勃起会把切口拉长。事实上,这时候勃起是很痛的。

然而勃起也有好处,勃起的时候会有比较多血液流入阴茎,不但能加速痊癒,也能防止结疤。其中,防止结疤非常重要,如果海绵组织(erectile tissue)结疤,勃起时阴茎就会歪,这会让人很不舒服。基于这理由,医生会鼓励病患术后多进行性行为,做为一种阴茎物理治疗法。华特里德的护理经理克莉斯婷.戴斯罗瑞尔斯(Christine DesLauriers)过去曾说服加护病房,每天为病患设立一段「亲密时光」。在「亲密时光」期间,除了配偶或伴侣,任何医护人员都不可以进入病房内。

杰齐尔打开尿道。他一边工作,一边用一只手的手掌底部抵住怀特的阴囊,此时手掌的作用活像个懒人椅一样。茉莉的做法比较正式:她的手腕拱起,拿工具的模样活像拿着刀叉。他们把长条形的移植皮肤先放平,不让它捲起来,然后将它缝上去。他们在移植组织下方开了一个口,暂时用来引流尿液。等到移植组织长出血管,而且身体明显已接受了新的组织,杰齐尔会再动手术把完整的「水道工程」做起来:他会把移植组织捲成管状,和原来的尿道接起来,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手术结束,杰齐尔脱掉手套,走到手术角落的办公桌,拨了一个分机号码。怀特的母亲在他的病房等候消息。「他已经醒了,一切都很顺利。」

相关书摘 ►阵亡后仍为国家做出贡献:美军验尸官体制的「回馈战场」计画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不为人知的敌人:科学家如何面对战争中的另类杀手》,八旗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玛莉.罗曲(Mary Roach)
译者:廖世德

比起看得见的持枪敌人,什幺是战场上更具杀伤力的敌手?噪音、酷热、腹泻、恐慌、疲倦……看科学家为了让战士们能够活下来,并且活得好,如何对付这些看不见的敌人,与战士们建立的休戚与共关係。

《不为人知的敌人:科学家如何面对战争中的另类杀手》,是《华盛顿邮报》认证美国最百无禁忌的科普作家玛莉.罗曲又一惊艳之作。从死亡、肠道到战场,罗曲总关注没人敢碰触的科学领域。这回她把注意力转到军事科学,谈的并非是杀人的科学,而是探讨战场上救命的科学。惊慌、疲劳、炎热、噪音、野雁、细菌对军人来说,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敌人;本书探讨在这些极端的状况与环境中,科学如何和这些敌人对抗,并带领我们认识以征服这些敌人为职志的科学家群像。为的是让战士们在战场上,仍能维持身躯完整无缺、神智清醒、不受病菌感染与蚊虫入侵。

最残酷的射击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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